独立不需要宣言

白云

船长短序

人生来自由。人也没有什么搞不砸的事情。人类数千年如一日地将自己划分成两个群体,又数千年如一日地重演着,一个群体对另一个群体在各个方面进行全面统治。而这个群体的划分标准竟然是性别。
如果我们整天自豪于所谓的文明,那恐怕“文明”二字就是最大的自嘲魔幻现实主义的笑话。女性地位诚然在迅猛地提高。人们可以辩称“性别歧视”在土崩瓦解。然而我想有些人大抵是搞不清楚“歧视”、“偏见”和“刻板印象”的区别。没错,女性的择偶权、工作权、普选权慢慢地都有了或正在有。可是,我却听闻过一些危险的言辞:“都给了这么多权利,你们还想怎样?”——还想怎样?还想要所有的,那些本来就属于每一个人类个体的所应得的尊严与梦想。属于我的就是属于我的,我拿回来属于我的东西为什么要对他人感恩戴德?
现代国家的法律体系给予了每一个人以最低的底线。然而法律仅仅可以威慑那些令人惊怖的暴力,却洗涤不了这个文明肮脏的灵魂。我们在为自己迈出自我松绑与救赎的小小的一步而感到洋洋自得之时,那些深入骨髓的偏见仍然存在。当你说“这已经不错了”的时候,你可能忘记了这句轻描淡写的描述是建立在百千年的抗争与流血之上。而若对不义的根源视而不见,这一句“已经不错了”也会很快荡然无存。
白云就是这样一个头脑清醒得近乎冷酷的独立女性。我曾向她表达我的一个顾虑:虽然我从未停止在性别平权运动上声嘶力竭地呐喊,然而囿于我的男性属性,终究有很大的几率会被龌龊之辈解释为作秀或者施舍。她笑靥如花,说这个事儿我来做,你歇歇吧。遥记当年我问她如何看待婚恋大事,她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可以结婚,但我不嫁人。
寥寥数语,璨若星辰。
是为下文序。船长葛旭

正文

葛旭老师让我写几篇关于气质的文章,甚至最好能直白地告诉那些寻找方法的姑娘们该通过怎样具体的行为方式实现自己对个体美的提升。另一方面,给一部分活在幻想中的小伙子们提个醒,再不提高自身对新时代女性的认识和尊重,假以时日,难说不会为此付出惨痛代价。
在我看来,这个选题的开篇必须用坚定甚至坚决的言辞强调一个概念:个体独立性。而以此概念衍生出来的方法论就是:坚持个体独立性,并且能为自己的坚持负责。
首先,我们用几个小现象阐述一下个体独立性缺失的严重程度。换句话说,就是有哪些你看似平常无奇的事情,实际已经是个体独立性被蚕食的后果。
「审美标准的日益趋同」先问一个问题:你是否认为如果自己的脸小一些会更加漂亮?
我曾经听过这样一种说法,通常来说基因较为健康的人有相对棱角分明的下颌角,所以很多国际超模都是方形脸。如果此说法正确,那么意味着我国许多直男癌深度患者对于锥子脸和鹅蛋脸的执念,实际是对自然生存能力较弱的女性的一种偏爱。
可以理解。毕竟弱者,总是喜欢更弱的。
当然我这么说也不意味着要为方形脸辩护,争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任何一种脸型都有其精妙之处。我甚至可以武断地宣称:属于你的就是最好的。但是许多传媒团体却在男权至上的大环境下,非但没有为性别平等做出应有的贡献,反而肆意妄为地对女性的外形怀有歧视地妄加评论,且消磨了大众独立审美的能力。
某次和朋友一起录制一个视频,对方一直要求我散着头发。后来我实在觉得这个形象看起来不够精神,便执意把头发束起来。对方摄像师说:「你还是披着吧,这样能显的脸小一些」。
首先,此视频的目的和我的面相没有任何关联,我并非需要用颜值来吸引人的注意。我们所期待的是,观众将注意力集中在我的观点上。换句话讲,应该关注我说了什么而非我长什么样。选择视频而非音频,仅仅因为我以为视频能给人面对面交流的错觉,看起来更加真诚。
其次,即使需要在视频中展现一个良好的形象(这一点我不否认),也不意味着我需要通过摆弄头发的方式遮住自己的脸的某个部分。在我的审美标准里:有良好的精气神、坚定有神的目光、大方的举止,足矣。用头发挡住脸这件事本身无伤大雅,但是如果因此影响了一个人的精神状态、举手投足的大方,则难免适得其反。
画家拉斐尔曾经给朋友的一封信中写道:
「To paint one beautiful woman, I should need to see several beautiful women, and to have you with me to choose the best」
拉斐尔每一次在描绘美丽女性之前,都要看许多不同类型的美丽女性,最终选出自己最为喜爱的一位。但是这样的选择并非狭隘的筛选,他尊重各种各样的女性之美,选择本身只是单纯的个体审美偏爱的结果。
审美的确存在偏好。但是只有见识过且能尊重不同的美的人,才有能力和资格去定义美。

「狭隘审美的现实悲剧」

接下来我们聊一个形容词的定义——可爱。这本是个极好的词,用于形容一个人讨人喜欢、深受热爱。清代沈复《浮生六记·闺房记乐》有言:「李诗宛如姑射仙子,有一种落花流水之趣,令人可爱」。

但凡任何一种形式的讨人喜爱,都可以被称为可爱。而后时过境迁,不知道电光火石间发生了什么令人措手不及的改变,“可爱”被许多人用以特指一种柔弱、小巧、不谙世事的单纯、甚至有点儿憨傻的状态。网络用语叫做“蠢萌”,够蠢才够萌。
聪明的姑娘在残酷的婚恋市场里学会了装傻,然而傻姑娘只要拒绝变聪明即可。对此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我们不应该对聪明者施以赞赏,对懵懂者施以宽容和帮助令其成为聪慧之人,这样才能促进全人类的进步么?
后来我才明白,这件事情的道理和贬损方形脸的逻辑是一样的。我不需要强大,我只需要比你强大。一部分自身无法变得更加强大的男性,为了不失去自己作为一个动物的交配的可能性,不得不依靠性别特权这一作弊器,修改敌方属性,以保证自己跌跌绊绊地通关升级。
可爱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对可爱二字含义的限制。柔弱小巧不谙世事仅仅是诸多美丽女性当中的一种,她们既无法代表其他形式的可爱,也无法被其他形式的可爱所替代。
比如你问我“可爱女人”的定义,我无法简单粗暴地描绘一张脸,因为我所知的仅仅是我头脑中“可爱女人”的模样,这个观点极度片面、狭隘,只能代表我在某一时期的个人想法,它甚至不应该对外界客观世界造成任何影响。古往今来,即使是女神维纳斯,在不同的画家笔下也有不同的呈现形式,让我在不同女性之间对比美丑,好比要求我对比Botticelli和Titian笔下的维纳斯哪个更美一样,无从下手。
如果看明白了刚才这两件小事,我们就能清醒地认识到审美的第一要义是尊重个体价值。有一碗鸡汤叫“做更好的自己”,然而你首先应该学会“做自己”,才能在此基础上学会做更好的自己。否则那个所谓的好或者更好、无非是在他人设计好的路线里,用压制自我的方式满足他们午夜梦回的幻想。
前几天我又一次回到了纽约,走在曼哈顿的大道上,背着阳光顶着风,试图去思考清楚这座城市留给我的震撼究竟源于何处。或许是它密集的高耸入云的大厦,然而我并未对上海或东京产生同样的悸动。或许是它各种气势磅礴的大型博物馆,然而我深知巴黎和佛罗伦萨永远无法成为纽约。我停在路边,手里举着单反相机,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用十张照片描述纽约,你会怎么拍这十张照片?
一定不是帝国大厦或者时代广场,也不是MOMA或者大都会博物馆,而是十个截然不同的面孔,他们跨越种族、年龄、性别等等、却各自以专属于自己的方式成为了这座城市美好面庞的代言人。
在纽约,这件事并不难做,我只需把单反相机立在那里,给每一位过往的行人拍照即可。这座城市虽然也有脏乱、有贫穷、有和任何地方一样残酷的生老病死,但是这座城市中却不乏独特的灵魂。至少,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不一样。
在艺术史的课堂中,我时常会带大家看各个时期和风格的女性肖像画,但是并不做引导性评论,她们所有人都是画家笔下美丽且自由的灵魂,她们每个人都有一段动人的故事,我根本没有资格去肆意评价。
查士丁尼的王后Theodora,一个出生微贱的女人,最终凭借自己的坚韧和智慧帮助查士丁尼建立大帝国。在漫长的只能做情人的岁月里,她大概心中也曾闪过几丝绝望,然而它们却最终全部和非议一起,被王后赶尽杀绝。
画家拉斐尔的情人Margarita Luti,没有人了解太多关于她的故事,似乎除了拉斐尔的画面,我们几乎无从知晓这个女人究竟是一种的怎样性格、有怎样情感经历。唯一能确认的是,如果没有她,拉斐尔将失去许多美的灵感。她是他的灵感源泉,是属于他的beauty。
Madame de Pompadour, 一位面容和智慧仿佛被上帝亲吻的女子,也是一个铁腕的女强人。法王路易十五并没有因为她的美貌而停止忘返于其他温柔乡。她并未因此自怨自艾,变成爱情故事里怨恨缠身的神经质。而是将大量的时间用于艺术资助和室内设计。不仅赢回了路易十五的感情,更为洛可可艺术的发展做出巨大贡献。
法王的情妇有很多,能名垂千古的大概只有蓬巴杜夫人。这与她的身份无关,因为即使没有路易十五,夫人也会用其他方式让她充满争议却不失个体独立的生命被后世记住。
三个看似征服了男人的女人,实则是在征服世界的过程中顺手征服了男人。
写到这里,另一个现实问题已经无法回避:为什么我保持着个体的独特性与独立性,依旧无法获得我男神的青睐?

在讨论答案之前,首先应该明确两件事:

他是否是真“男神”。

你是否需要获得这位“男神”的青睐。

如果第一个问题不成立,则第二个问题几乎直接不成立。所以我们从第一个开始。这就涉及到定义问题,如果你对于男神的定义是有小鲜肉一般的清秀容颜,高鼻深目浓眉大眼,个子高腿长有腹肌,那么请你忘记保持个体独立性与独特性。因为如果你对他人的审美是标准化的,则相应自己也已经放弃独立性与独特性。
每个人都会释放出一种气场,这个气场散发在空气中,吸引着和自己认知相似的人。这句话说的文绉绉一点,就是“心意相和之人,相遇是迟早的事”。其实心意不相和的人也会相遇,只不过这种相遇仅仅是擦肩而过。两个人气场错位,彼此都无法接收到对方的信息,即使面对面,大脑也不会分泌任何令人兴奋的物质。
倘若你所追求的美是个体的独立性与独特性,而他偏偏只喜欢“模子脸”,或依旧活在父辈留下的性别特权的幻想中,这个人本不应该被你定义为“男神”。他可以是“男神”,不过只是主动放弃独立性的女性们的男神。如此男女凑在一起一样幸福美满,只不过这种幸福美满的信号无法传递到你我脑中罢了。
《我最好朋友的婚礼》中,林然苦苦奋斗多年,最终将自己的爱情奉送了给萌妹子萱萱。我只能说顾佳无论多么努力都不可能赢回她这位“好朋友“,因为他们不过是时间堆积出来的朋友。因为她是傻白甜,所以我必须用生命保护她。首先被这个逻辑统治的男性居然能成为BBC副主编,得亏是瞎编的故事,否则我也要替BBC捏一把冷汗了。其次作为时尚界大主编的女强人顾佳,竟然多年来看不明白林然身上的“弱男属性”,还要一心扑上去,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林然的浪迹天涯,不过是对现实赤裸裸地逃避。而浪迹天涯后立刻功成名就,乃是编剧带领观众的一次集体意淫。萱萱出身豪门,父母提出让林然继承家族产业,原本是父母的一番好意,尽管有些武断没有尊重当事人的意思。林然二话不说就炸了毛,内心深处的自卑显露无疑,时时刻刻警惕着有钱人对自己的那点儿小自尊可能出现的践踏。还好编剧为了公序良俗没有让两位好友长相思守,否则后知后觉的顾佳恐怕要面临爱不起来又甩不掉的尴尬局面了。
所以呀,如果他不是你的真男神,则你根本无须顾虑他的想法。如果他是你的真男神,也不意味着你非得吸引他。有了更好,无则罢了。没有拉斐尔,也有其他画家为Margarita Luti制作肖像画,只不过恐怕因此而后世留名的就不是拉斐尔,而是其他画家了。

即使刚才的两个答案都是肯定回答,仅仅依靠个体独立性与独特性,也不一定能如愿以偿,因为它是必要非充分条件。

所以我才说,有了更好,无则罢了。你可以喜欢附属品,但是我只做独一无二的主角。

可是......我又为什么,非得需要一个“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