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真实的你却不信的

黄河清

窗外没有烟火也没有鞭炮,家乡的年味本就不浓,只有这座海滨城市整日对着的大海依旧潮涨潮落。童年里我花过许多时间静默地坐在海边,希望能像它那样永远波澜不惊,平静地对待人生里所有的起起伏伏。
可惜冷漠凉薄易,波澜不惊难。难的并非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难的是分明走入了万丈红尘之中,却依旧能不卑不亢地仰起头,直视头顶璀璨的星空。
人可以在短短几页纸间读完白起坑杀四十万战俘,可以短短几百字内看着周瑜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还可以就着一两个短短的纪录片就自觉明了中国教育的不平等。无怪新闻热点过后的那些人事总又瞬间回归平静,因为毕竟抑或隔着屏幕,抑或隔着浩浩荡荡的历史长河,本质上没多少人觉着这些事真实发生着,没有多少人真的愿意相信自己所在的世界竟然曾这么残忍而破败,也没有多少人觉得自己应该为别人的生活做些什么。
我听闻的屠杀是在卢旺达大使馆,经历了那场惨绝人寰坑杀的老人坐在正中,给我们讲当时的场景。由于要杀的人太多,胡图族的战士子弹不足,就拿着枪逼前面图西族的人挖深坑,挖完了深坑就往里面跳。等第一批跳完了,让第二批填土,埋完第一批人之后也往里面跳。跳完了第三批人上,填土,再跳。一排深坑埋三批人,坑填平了,后面的人就站在埋着正在死去的前人的土地上接着挖下一个深坑。
讲述这个故事的老人说得很平淡,并不如想象中激动,仿佛那并不是自己的事情。埋在最下面的人由于埋得太深,基本没有生还者;埋在最上面的人由于泥土被踩得最实,也少有侥幸;老人被埋在中间,万里无一的几率爬了出来。
听故事的我唏嘘之余不禁沉思,对这个世界而言我们是什么呢?是所谓万物之灵,食物链顶端的生物?亦或是这个星球正竭尽全力想要治愈的癌细胞?人活着,本身也许就意味着其他生物的绝迹,其他人的绝迹。
对我诉说战争的是彼时在刚果的同事,心直口快据说不受待见便被领导派去了还依旧在内战中的东部修路。由于叛军随时会来,公司给他们配备了各种武器。标配是一把雷明顿散弹枪,一把长长的猎刀。虽没说什么生离死别的话,可领导临出发前确实说了凡事可临危自行决断,言下之意,生死有命。
半年后他人回来,神采奕奕,全没有每天行走在生死边界的憔悴。工程进度也顺利得超出想象。我们问他这些年可经历了什么危险的事情?他淡然一笑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叛军来了就给叛军塞点钱,政府军来了就给政府军塞点钱,一来二去两边都给了他个类似于当地警察局局长的职务。每天裤腰别把手枪满城遛,隔三差五顺手收收保护费,吓得当地原住老黑们屁滚尿流。
听了他的叙述我们哄堂大笑,这不像我们故事里听着的动辄关乎个人气节、生死存亡的战争,而是小老百姓真真正正存在其中的战争。有几分心酸,又有几分特别。毕竟战争既是推动这个世界进度的原动力,又是首脑之间博弈拼杀的游戏。而我们,只是几个平头百姓。
和之前共同从事教育的朋友碰面约么是在半年前,他说他供职的初中不少人毕业就能拿到托福雅思很不错的成绩,甚至比许多大学毕业生都高,此刻现在正被政府大力宣传,很多人都被评为名师,全国各地分享经验。
我一听来了兴趣,问他们是用了什么了不得的先进教学法么?孩子们小小年纪因何能有如此建树。
他听了大笑说,黄河你傻了么,如果真有这么神奇的方法,那中国不是人人可以考高分了。
我说:「那是因为学生努力,苗子好?」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们那儿一年学费几十万,家长非富即贵,平时课后补习班请各种老师不说,每年寒暑假动不动就把孩子扔到美国英国好几个月,这样的英语怎么能学不好?」
我一愣,想起之前听说要废除高考,推行素质教育,背后一身冷汗。不过转念又记起教育的本质其实就是阶级固化的方式,心下又才好受了一些。
我们总喜欢把人世间的苦难比做房间里的满地蛇蝎,把梦想比作对着漫天星空的天窗。许多人一生都抬着头,低不下。许多人又总低着头,抬不起。于是许多人成了自命清高的圣人,被世界遗忘,许多人成了愤世嫉俗的键盘侠,谩骂着整个世界。
我希望自己,两者都是,两者都不是。
望诸君,亦然。既看得见满地蛇蝎荆棘,又听得见远方三十三重天外的天籁梵音。